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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不似,少年游

■苏阅涵

周末整理书房时,从一本旧相册里飘出张照片。三个少年勾肩搭背地站在火车硬座车厢里,背后是模糊的绿色座椅。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:“北上列车,三十六小时站票”。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那个夏天,我们像三棵青葱的白杨,挤在闷热的车厢里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

那时的旅行,从来不需要计划。周五晚上宿舍熄灯后,不知谁喊一句“去看海吧”,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翻墙出去,搭最早一班绿皮车。没有座位就坐在过道里,扑克牌甩在行李箱上,花生壳撒了一地。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时,我们慌忙起身让路,像被冲散的鱼群又迅速合拢。那时我们二十岁,觉得三十六小时的站票是浪漫,是冒险,是老了可以下酒的故事。

去年和同事出差,坐高铁去外地。车厢安静得像图书馆,只有空调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。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,忽然想起那列慢车。它现在应该还在某些支线上爬行吧,载着另一群二十岁的少年,载着同样的梦想和花生壳。

“还记得小王吗?”妻子刷手机时突然问我,“他昨天朋友圈发了个定位,在国外看极光呢。”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,小王就是当年在火车过道里和我们一起打扑克的那个。如今他的朋友圈里是精修的照片,定位在世界各地,却再没见过他发自己那糊成一片的大头照。

其实我也一样。上次去旅游,出发前做了整整五页的攻略,预约了所有需要预约的景点,下载了电子讲解,连吃饭的餐厅都标记了评分和人均消费。到了一座著名的古桥时,我忙着找攻略里提到的拍照角度,却忘了看看桥下的流水和荷花。

少年时去旅游,是逃课来的。三个人凑钱买最便宜的站票,在火车上站了一夜。到目的地时下雨了,我们躲在临河的亭子里分一包饼干,看雨打荷叶噗噗作响。那时不知道什么“十景”,只觉得那雨中的荷花真美,那共享的饼干真香。

南宋诗人刘过说: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。”那些深夜的冲动,说走就走的莽撞,挤在硬座车厢里的三十六小时,都成了只有我们自己懂的秘密。

大学同学聚会时,酒过三巡,有人提起去以前爬山的事。“还记得吗?咱们为了看日出,半夜打着手电爬山。结果到了山顶发现忘带厚衣服,冻得挤在一起跳脚。”满桌大笑,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。那些曾经一起挨冻的人,如今有的在带娃,有的在支教,有的像小王一样满世界飞。我们还在同一个微信群里,却已经三年没有新消息了。

散场时,当年的班长拍拍我的肩:“什么时候再一起出去走走?”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,说一定要约时间。但彼此都知道,这大概又是一张空头支票。我们的日历上排满了会议、项目截止日、孩子的家长会,再也插不进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

回家路上,我特意绕到江边。晚风吹起江水,波纹在月光下像鱼鳞般闪烁。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,也是在这样的夜晚,我们翻过学校围墙,坐在江堤上喝三块钱一瓶的啤酒,说要在三十岁前走遍中国。如今四十岁的我,确实去了更多地方,住更好的酒店,坐更快的车。但为什么,反而觉得那些挤在绿皮车里的日子,更像真正的旅行呢?

这不是因为我们老了,而是因为我们活得太明白了。明白三十六小时可以创造多少价值,明白说走就走会打乱多少计划,明白浪漫不能当饭吃。我们把少年意气换成了成年人的稳重,把即兴的快乐换成了可控的享受。

前段时间,妻子突然问我:“去看海吧。”我愣了三秒,然后跳起来收拾行李。没有查天气,没有做攻略,我们开着车就往海边走。路上堵车两小时,到的时候已经傍晚。海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我们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买路边摊的烤串,吃得满嘴是油。

夕阳西下时,海浪染成金红色。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海,也是这样喧哗着扑过来,不管不顾地。原来海一直没变,变的是看海的人。

终不似,少年游。但或许在某一个瞬间,当我们放下攻略扔掉地图,允许自己迷一次路,犯一次傻,那个少年还会回来,在心上轻轻撞上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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