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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《野山》历难重重抱“金鸡”(图)

http://hsb.huash.com   2008年06月25日 03:38:30     进入论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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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学恕(左)和贾平凹一起讨论剧本

电影《野山》剧照

 

    核心提示:

  1986年《野山》获金鸡奖六项大奖。其实,这部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拍摄,反映农村改革、农民思想解放的影片,是在历经重重磨难后才拿下金鸡大奖的,争议的原因主要是“题材”和“导向”问题。

  时隔20多年,记者寻访当年亲历者,感受那些触动心灵的往事。

  《野山》是谁

  一个关于农村“换妻”的故事

  《野山》是产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部电影,改编于贾平凹的中篇小说《鸡窝洼人家》,从1984年下半年起,在当时的陕西镇安县米粮乡一带拍摄,历时近一年拍摄结束,后出品发行,一鸣惊人。

  在1986年的第六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评选中,这部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反映农村现实和思想解放的影片,一举获得了最佳故事片、最佳导演、最佳女主角、最佳男配角、最佳录音、最佳服装六项大奖。

  而在当时其他一系列国内国际电影评选活动中,《野山》同样表现不俗:分别获得1985年华表奖优秀故事片,1986年法国第八届南特三大洲国际电影节大奖,1986年香港电影金像奖,1987年第七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“国际天主教电影组织”督进奖,1987年塔什干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……

  在那样一个“看电影”占据人民群众主要文化生活内容的年代,无论城市还是乡村,《野山》借助当时特有的电影放映传播渠道,获得了全国观众认可,成为一部几乎家喻户晓的“西部片”。

  《野山》这部片长110分钟的彩色故事片,借用当时的说法,其实是讲了两个农村家庭经过一番奇妙的变化,最后互相“换妻”这样一个既平凡又离奇的故事:

  在秦岭深处一个山洼洼里有两对夫妻。这里的农民,尤其是因循守旧的庄稼汉灰灰,照老辈人的样子生活惯了,乐天知命。唯有参过军,见过点世面的年轻汉子禾禾,不顾妻子秋绒的反对,不怕一次次失败,没完没了地“折腾”想要致富,灰灰妻桂兰是他的支持者。结果,夫妻离异,两个家庭进行了新的组合,按照各自的生活方式开始生活,改革的家庭富裕了,守旧的家庭贫困了。影片倡导一种勇于打破旧传统、改革落后农村生活方式的观念。

  今天的电影、电视剧,有关离婚、婚外恋、畸恋等内容的家庭婚姻伦理题材比比皆是。对于现在的观众来说,再看到《野山》这样的剧情,可能会对它讲述的故事抱以嘲笑。可是放到20多年前,这样的题材快碰到“高压线”了。

  其实,拍摄《野山》时,西安电影制片厂也处于“改革”大潮的洪流之中。当时全国范围各行各业都在进行“改革开放”,文艺创作领域也不例外,那些在十年“文革”间被过度压抑创作激情的电影人纷纷觉醒。在《野山》出品前后,《生活的颤音》、《没有航标的河流》、《人生》、《黑炮事件》、《老井》、《红高粱》等曾感染过亿万观众的优秀影片,就是从西安电影制片厂走出去的。

  上世纪80年代的西影厂,红极一时,“西影出品”成了当时中国电影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。老西影人讲,“《野山》那会儿诞生于西影,原本就符合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”

  背后故事

  “专业主义”艰难取胜

  20多年过去了,曾经创造了一部电影获得六项金鸡奖、设置了让后来人难于企及之高度的颜学恕导演,早已不在人世。

  2001年2月19日晚,61岁的颜学恕突发脑干出血,猝然去世。当时,他执导的《哑巴女人哑巴弹》刚拍完,还未来得及首映。

  “他多年来身体就不好,几乎全身都有病,拍完《野山》后不久,又离了婚,后来的几年,境况很不好。”颜学恕的老校友、老朋友、老搭档米家庆,今年已经74岁,这位当过军人,搞过军事摄影,后从部队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的老摄影家,1973年自北京电影制片厂调入西影厂后不久,就和颜学恕成了至交。

  1984年《野山》创作时,米家庆担任摄影一职,属主创人员之一。近日,记者专访了米老,他细致地回忆了《野山》创作、摄制、试映、争议、获奖的全过程,讲到动情处,老人多次含泪语噎——

  写剧本:颜学恕两次进山

  大约是1984年的下半年,拍完《丝路花雨》后,我好长时间没见到颜学恕。

  有一天他找到我,开口就说:“老米,你最近抽时间看看贾平凹的小说《鸡窝洼人家》吧!”以我对他的了解,知道他肯定是有想法了,就问:“你想拍它?”他说是想把它改编成电影,觉得这个故事很适合用电影来表达。

  我过后把那小说看了,故事确实很好,单从摄影角度讲,也有很多电影表现的空间,而且和当时提倡的电影改革思路挺符合。几天后,我把我的想法说给颜学恕,他说我跟他的感觉一致,那就好,他要立即着手把小说改编成剧本。

  三个月后,颜学恕回来了,递给我一本厚厚的手稿,让我看,他说他把剧本改完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三个月,为了找到原著中描写的那种感觉,他到秦岭深山里去体验生活了。后来想想,我觉得《野山》之所以成功,与颜学恕一开始就“入戏”分不开。

  剧本送厂领导后,几天就批下来了,颜学恕又找到我,说要筹备摄制组。他自己第二次跑到秦岭深山,去写分镜头剧本。又是一个月时间,他回来了,把写好的分镜头剧本给我看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次写分镜头剧本,贾平凹和他在一起,待在深山里一起研究。

  选演员:起用新人挑大梁

  筹备好摄制组后,我们决定到北京去选演员。按照剧本要求,这个戏将有两对年轻夫妻出现,戏份都差不多,代表农村妇女思想解放的桂兰将是“女一号”。

  到了北京,颜学恕带着我们直奔北京电影学院。在北影招待所住下后,我们几个人又开了商讨会,然后通过各种渠道联络觉得适合的演员。按照颜学恕的意思,这是个新戏,应该尽量使用新人。但他始终不说他心目中看好的人到底是谁。这也符合颜学恕的性格,他做事很有主意,人很聪明,事情没做之前不喜欢多说。

  大约是第二天吧,八一厂的青年演员岳红来到招待所,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,我们几个都感觉不错,然后让她到隔壁房间看剧本。那时候岳红才24岁,没有太大名气,但颜学恕却早就看好她。就在岳红看剧本的时候,二炮文工团的徐守莉也来了,我们也让她到隔壁去看剧本。

  看完剧本后,岳红推门进来,直接就说“我要演桂兰”。她的这个性情和剧中的桂兰太像了。颜学恕其实心里已经有数,还故意逗岳红说:“我们觉得你演秋绒更合适!”“不!我就要演桂兰,一定能演好!”一屋人都被岳红的直爽和泼辣逗笑了,更觉得她演桂兰不会错。

  随后几天,主要演员岳红(饰桂兰)、徐守莉(饰秋绒)、辛明(饰灰灰)、杜源(饰禾禾)就在北京确定下来了,他们几个都是当时没有多少名气的年轻演员。

  审片会:领导看完提异议

  剧组成员全部到位后,已经是1984年冬天,此后选拍摄地又选了一个多月,宝鸡、汉中、安康一路选过去,都不甚满意。有一天,过了安康来到镇安县米粮乡,颜学恕让大家看那里如何,下车一看,我吃了一惊:“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鸡窝洼嘛!”

  原来,这个地方就是前两次颜学恕改剧本待过的地方,也是作家贾平凹写小说时来过的地方。难怪这么“神似”,剧组成员一致认为,这个地方是最佳拍摄地点。

  从那时候开始,剧组就进驻米粮乡,筹备拍摄事宜。那时候米粮乡所在地又叫七里峡,剧组住在乡上,距离主要场景拍摄地清泉村有几公里,从乡上发了电,拉到山上去拍电影,每天往返两地之间。其中有些镜头,也是在乡上拍的,并不全在村里。

  到了1985年六七月份,电影基本上拍完了,在厂里放一些片断征求意见时,基本上有两个意见,搞专业的人认为很不错,而一部分人却并不看好。当时剧组也不在意,直到电影拷贝制作完成,才发现《野山》的非议竟在后面。

  按照当时的电影发行程序,每一部电影完成后,首先要请当地省委宣传部等单位来审片,通过后才能上报国家电影局和中宣部等单位,获得批准后,才能发行公映。

  《野山》拍回来后,我记得是一个下午,当时担任厂长的吴天明邀请了省上一些领导来厂里看片,我们剧组人也同时参加,准备听取领导的意见和指示。不料电影放映结束后,领导们半天不说话。

  等着记录意见的吴天明很尴尬,再三请领导批评指示,一位领导才说:“拍陕西的农村题材,很好啊,但这样的农村也太穷了吧,这么贫困的农村也不典型,我们陕西现在不也有万元户嘛,为什么不拍些万元户呢?!”

  吴天明赶紧说:“这个电影是根据作家贾平凹的小说改编的。”领导说,“那个小说我看也不好。人物也不典型,这样的‘换老婆’的故事到底想说明个啥?”

  随后,其他领导纷纷发言附和。面对出乎意料又似在意料之中的场面,剧组人员意识到,麻烦到底还是来了。

  不放弃:赴北影重拾信心

  意外的打击,让吴天明和西影厂其他一些看好《野山》的领导必须想新辙,他们决定“曲线救国”。吴天明给颜学恕说,既然省上卡住了,那你们带着片子到北京去找些专家看看,莫不成真是咱们的片子有问题。

  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我们就出发了,心里却惴惴不安。到了北京,我们还是住北影招待所。北影有个传统,每周二下午学校都要组织全院师生看电影,一般是看两部片子,一部国产新片,一部国外优秀影片,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。

  我和颜学恕都是北影毕业的,十分了解北影学生的“挑剔”:在那里放电影,学生只要看到拍得不好的,不是起哄,就是把板凳摔得山响,离场而去,一点儿面子都不给。

  放《野山》时,一开始看到那么原始的村庄场景,还有学生笑,但后来整个放映场几乎鸦雀无声,很少有凳子响动的声音,学生们看得非常专注。电影放完后,灯光亮起,好像是静了一会,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,鼓掌时间很长,气氛很热烈。

  面对这些最挑剔的“观众”自发的掌声,我们激动得流下眼泪——不仅仅是因为掌声,是因为我们知道:《野山》是部好电影,我们没问题!

  又遇险:顶压力上海首映

  在北影校园放映后,我们又带着影片找了北京电影界一些专家,在北京放了六七场,他们看了后一致认为是部好片子,应该立即公映。我们心里底气更足了。

  回到西安后,厂领导把北京之行的情况整理成《关于〈野山〉进京征求意见的报告》,向省上汇报,这次,因为有北京方面的反馈,省上勉强通过了,称“省上对该片发行没意见”。

  岂料后面又有波折。《野山》带着省上的批件送达国家电影局后,按照惯例,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。厂里便安排我们做下一步在上海举办首映式的筹备工作。

  我们从西安出发去上海,沿路在武汉、南京等小范围试映,取得很好的反馈,大家都很激动。但没想到,到了上海傻眼了,当时上影厂的一位领导让我们看了一份电影局刚刚发下来的文件:《野山》暂不发行。

  据事后了解,仍然是因为题材的“敏感”和某些领导认为“导向”不好,才下发的这个文件。但我们并没有因此放弃,还是在上海电影圈里找了很多专家看片,包括电影家协会、大学生影协、工人影协等,还开了座谈会讨论,专家和影迷一致认为:这么好的片子应该尽快公映!

  后来,大家豁出去了,冒着被上面批评的风险,在上海电影界多位知名人士的支持下,在上海大光明剧院举行了《野山》首映式,受到了观众热烈的欢迎和赞扬。

  捧金鸡:颁奖礼推迟四月

  首映式后,并没有批评下来,上面也没有再下达关于《野山》解禁的文件,总之,《野山》就这样开始在全国逐步放映了,半年多过去,家喻户晓。

  1986年年初,中国电影界的盛事——第六届金鸡奖要开始评选。金鸡奖是中国电影界专业性评选的最高奖,是由中国电影家协会于1981年创办的,也是中国电影人最看重的专业性奖项。

  鉴于《野山》的优秀表现,当年评委会一举给了《野山》六项大奖,这在中国电影史上实属罕见。但评选结果报上去,迟迟等不到批文下来。

  于是,1986年这一年的金鸡奖颁奖礼也就迟迟没有举办。对这一“奇特”现象,一时间议论纷纷。有国内知名电影人提出尽快落实金鸡奖,这才促使有关部门重视此事。直到当年8月,我们才接到了进京参加颁奖礼的通知。

  这时已经比往年的颁奖礼迟了整整四个月。颁奖场面也十分潦草,但我们都很高兴,没有太在意。我注意到:颜学恕接过“金鸡”向台下深深地鞠躬致敬时,仿佛不是获了大奖,而是如释重负。

  采访手记

  米粮最忆是《野山》

  《野山》,是一个时代的缩影,也是一段历史的见证。

  二十多年前,《野山》剧组在米粮乡拍电影的时候,全乡还没有一间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子,今天的米粮却已呈现出一个现代小城镇的雏形:街道上,宾馆、饭店、商铺林立,车水马龙,米粮如今已是附近十里八乡最繁华的商贸区。

  当然,米粮今天的发展与电影《野山》几乎没有任何关联。但《野山》却曾影响了这里的一些个体,甚至改变过他们的命运。

  如今在北京人艺工作的白世林,就是当时拍摄《野山》时,剧组人员看他聪明伶俐却因家贫辍学务农,便介绍他去北京照顾著名剧作家曹禺,从此走上与放牛娃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,如今他已在北京娶妻生子。

  电影里,在秋绒怀里“吃奶”的孩子,其实是当地农民蒋立政的孩子蒋国宝,当时才两岁。如今,25岁的蒋国宝已大学毕业在上海工作。在当年考上安徽科技学院时,因为家贫险些上不起大学,岳红等演员获知消息后,还对他进行过资助。

  拍摄《野山》的时候,隐藏在秦岭深山里的米粮,就如电影中展现的那般安静、落后、封闭,祖祖辈辈靠山吃山,专心务农。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这里还如“世外桃源”一般。

  而今天的米粮,全镇二万多人口,竟有近5000人常年到大城市打工,劳务输出的收入,已经占了米粮人收入的一大部分。《野山》里,禾禾走出深山到城市打工的“不安分”行为,今天已是米粮一条最有潜力的创收之路。

  与之相对应的是,当年扮演“保守妻子”秋绒的徐守莉,如今远居美国;而扮演“开放妻子”的岳红,虽然未见大红大紫,却一直默默坚持自己的演员事业,《野山》“一不小心”成就了她演艺生涯的标高。

  而《野山》让当地人印象最深的,是“那些拍电影的城里人”在这里近一年生活、工作的场景。他们记得岳红,记得徐守莉,“那时候和我们一般大,还是姑娘娃”。还记得当年第一次从电影里看到自己破旧的乡村,“上了电影风景咋就那么好看哩!”

  在主要场景拍摄地清泉村,经过20多年来的植树造林,景貌变化很大。当年的几间道具房早都拆除。但村民们仍然记得,剧组的汽车不小心把村民的狗撞死了;秋绒背着蒋立政家的娃推磨,“是真的推出汗了”;禾禾他们在麦地里打架“从坡上滚下来”;灰灰在哪道山哪道梁耕地,村民如何教他扶犁……

  20多年来,《野山》早已成了米粮人记忆里最美好的往事。村民的讲述过程,其实是在有意无意地怀念着那些拍 “电影的日子”,而穿插的那些对比自己青春年华的回忆,又有意无意营造了这种气场,娓娓道来,听者同感。 本报记者 谢正罡

  下期预告:1987:陕西彩电的“最牛”年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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